“你用哥哥的名义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听到这些?”
尽管听到了对于十岁孩童来说难以接受甚至难以理解的信息,可元帅的血脉到底非同凡人,埃尔曼到底镇静了下来,放下了捂住自己口鼻的双手,虽然眼眶的微红不遑消去,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却能同许喟大胆地对视了。
“是。”
许喟简短地回答道,并不打算解释他请埃尔曼来听到这些的动机,看起来他也没什么兴致像逗弄班一样逗弄这个孩子,而是直接问道:“埃尔曼少爷,您现在也知道了,您的哥哥告发了母亲,父亲则想要篡夺您舅舅的皇位,还想置你母亲于死地……”
几乎是出于慈悲的,许喟停顿了会,给出埃尔曼消化信息并接受事实的时间,这才问道:“那么,埃尔曼少爷,你打算怎么办呢?”
被问询的男孩俏生生的苍白脸颊上浮现出了一个些许怪异的笑容,这笑容令他愈发像一个精美但僵硬的玩偶。埃尔曼狠狠瞪着许喟,以因太过讥诮而显得脱离稚龄的语气说道:“我怎么办?我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是怎么对我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能怎么办?”
话后后面,埃尔曼原本稚嫩的嗓音已经尖利到令人耳膜不适,反而诘问许喟:“还有你!你做这一切又是想干什么?”
埃尔曼望向许喟的眼神恼怒到近乎怨恨了,是这人把自己哄骗来,让他听到这些残酷的事实。男孩只得把自己的无力和惶恐以责怪他人的方式宣泄出来。
许喟此刻又展现出了和煦而包容的一面,他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埃尔曼少爷,请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自从当初将您带出地下窟洞,我就一直很关心您的安危。就像您说的,您正在困境当中,所以更需要获得足够多的讯息,才能帮助您最大程度地保护好自己。”
蹲了下来,少校以一个相当尊重的姿势平视着摩利家的小少爷,他并没有拿出哄小孩的语气,而是冷静甚至冷酷地说道:“真相总是令人痛苦,但我想小少爷您宁愿痛苦地清醒着,对吗?”
埃尔曼听着许喟的话,深深吐了一口气,竟也平复了下来,他长而卷的睫毛眨了眨,精致玲珑的五官却也得见摩利元帅峥嵘面貌的雏形,男孩冷笑着总结道:“是啊,我以前总以为父亲忙碌,母亲高贵,哥哥贪玩,他们都是有原因才对我不管不顾的,是我还不够懂事。到现在,我明白了,人们口中身份尊贵的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罢了。”
埃尔曼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到最后,最关心甚至唯一安慰他的人,竟然是平日总对他百般厌弃的同父异母的哥哥班。
“我还没从家里感受到什么温暖,”男孩徐徐笑了起来,这悲哀的笑意让人想到初冬霰雪里夭折的泣樱,“现在我的家就要摔碎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甚至我的哥哥,他们一起摔碎了它。”
埃尔曼摊开自己白净柔嫩的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有些茫然地慢慢说道:“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了……”
许喟的抿了下唇,本来想要伸手拍一拍男孩低垂的双肩,最后却没有做任何动作,而是以他惯常的温柔语气建议道:
“那就去看望一下你的母亲吧。毕竟……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埋着头的埃尔曼没有看对他亲和给予建议的年轻少校,那一双动人的眼,瞳色浅棕幽深至暗褚。
*******
盘踞在偃密山林中的恰赫季斯堡,从外部看来依旧圣洁而高贵,如同居住在其中的帝国公主,拥有着高高在上的地位和美艳无双的容颜。
埃尔曼·摩利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来到这对他而言噩梦一般的城堡,还是独自一人前来。
他想起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自己向母亲许诺过“会和父亲一起来看望她”,他无法勉强自己的父亲,如今至少实现了诺言中自己的部分。
城堡内部还是如往日一般奢华丽,古往今来都是人已非物仍是,金碧辉煌的画栋雕梁无情无感地注视着穿行而过的埃尔曼。
曾今那些被捣毁了姣好面貌的年轻女仆们都已不在,堆满了奇珍宝器的城堡倒显得空旷。而花园后的高耸黑塔前,列着一队皇家近卫兵。说是保护,可埃尔曼知道,母亲这是被软禁起来了。
想到许喟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里,那不详的暗示,埃尔曼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大抵是因为埃尔曼身份的特殊,他一路畅通无阻,军官向他致意后,主动为他打开了黑塔的大门。
还是那道狭窄阴寒如蛇般盘旋而上的楼梯,这一次没有哥哥温暖而有力的手牵着自己,埃尔曼咬着牙独自攀爬着陡峭的黑铁扶梯。
爬了不知道多少个台阶,埃尔曼气喘吁吁地站在熟悉的铁门前。
这扇沉重的铁门没有阖上,门后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传来,门后阒然无声,仿佛另一个死寂的世界。
埃尔曼一点一点地平复了自己剧烈的呼吸,等到完全安定了下来,才从门缝中踏入室内。
走过一扇又一扇屏风,埃尔曼看到了斜倚在石阶上的女人,娜迦·诺亚,帝国最为尊贵的公主,他的母亲。
台阶上偌大的石砌浴池如今空无一物,十八根石柱上的载人容器也被拆卸。那些绝望的少女和浓稠的血泊都不见了,公主浴血的梦魇般场景仿佛真只是一场猎奇的幻境。
娜迦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下□□的双足玉白无暇,这样安静的帝国公主圣洁得仿佛油画中走出的怀抱瓷瓶的少女。
正在出神的娜迦好一会才注意到动静,抬起头望过来,看到是埃尔曼,很快就露出了一个温柔而美丽的笑容:“埃尔曼,我的孩子,你来了。”
不知为何,埃尔曼之前对眼前的女人充满了恐惧、厌憎、仇恨,可现在听到对方一声呼唤,却立即红了眼眶。
这是埃尔曼见过的娜迦最清醒的时候,不再是一个陷入绝望爱情中的癔症杀人恶魔,而是一位平和悲悯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娜迦伸手向埃尔曼招了招,示意埃尔曼坐到自己身边来。
埃尔曼也不再也方才的畏惧,而是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坐在了曾经浸染满了血迹的台阶上。
很快,埃尔曼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不是哥哥班抱着自己时接触到的清瘦却有力的胸膛,而是女人柔软、芬芳而温暖的胸脯……这是母亲的怀抱。
被父亲遗弃在地下黑暗的贫民窟里的时候,埃尔曼没有哭,陷入疯狂的母亲说要杀他饮血的时候,埃尔曼也没有哭,然而此时此刻,在梦幻般的母亲的怀抱里,埃尔曼在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甚至是无知无觉的,看到有滚烫的水珠溅落在手背上,埃尔曼才知道自己哭了。
母亲温柔地为他擦拭去眼泪,用轻柔的声音哄着他:“乖,乖,我的埃尔曼,不哭啦,喔,不要哭啦。”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依偎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埃尔曼以为这就是永恒。
宇宙是永恒的,人类的命运只是短暂的笑话。
身着黑色军装的皇家近卫官兵们走了进来,礼貌而冷酷地表示,娜迦公主涉嫌多重谋杀,将被押送至监狱等候审理。
面对配备着高伏电压装置的石墨烯镣铐,娜迦公主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轻笑了起来,曼妙的笑声如同春天里的花絮一般撩动人心。
“好了,送我去皇宫,或者把皇帝叫到这里来。”
面对帝国臭名昭著的嫌疑犯大不敬的言语,带队军官想要呵斥,可看到眼前美艳如蔷薇的面容,想到对方尊贵的身份,终究不敢言语。
却是被囚禁在高塔中的犯人先不耐烦了起来,眉睫一动,话风尖利到锋芒凛然:“狗东西,帝国公主想要见自己的亲弟弟,你也敢横加阻拦,还不快滚去联络?”
满头大汗的军官立刻唯唯诺诺地应下了,连忙转身去联系皇宫。
仿佛对自己的处境无知无觉,娜迦反而安慰着明显受了惊的幼子:“好了,我的孩子,不用怕,我是不会出事的。”
埃尔曼眼神复杂地望着面前美丽的母亲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是杀了些贱民,就想让我堂堂一个公主陪葬,做梦吧那些愚蠢的囊虫。”
“你的皇帝舅舅会安排好一切的,你就放心吧,”娜迦松开了怀抱,对埃尔曼轻轻说道,“回家吧,等着我,毕竟——”
元帅夫人怨毒而雠恨的笑容美到令人战栗,就像一场摧毁人间的瘟疫。
“毕竟,我还有很多话要和我亲爱的丈夫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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