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让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对快穿者的行为和动机感兴趣,毕竟身为一个npc,基本所有和他打交道的快穿者,他们的目的在顾清让眼中一览无余,大家就像在进行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你完成攻略任务,我完成工作指标,好感度不是什么真情实感,只是交易货币。
顾清让消极怠工摸了这么久的鱼,结果一个工伤致死丢了操作自身好感度的权利,这下不得不真情实感了,直接导致工作局面一筹莫展,然后就见到了把自己坑苦了的罪魁祸首,还莫名其妙地上了祸首的贼船,走了好几段疑似主线剧情,还给祸首贡献了几个助攻……不过,都参与进来了,对祸首的主线任务感兴趣是人之常情吧,是吧,肯定是这样!
成功说服了自己,顾清让坚定自己并非冰释前嫌,而是出于天国系统员工爱岗敬业为快穿者竭诚服务的高尚情操。这是什么,这就是以德报怨啊,唉,顾清让啊顾清让,你怎么就这么伟大呢。
成功的把对许喟的好奇转化成了对自己的夸奖,顾清让十分满意自己的乐观心态,在这种迷之喜悦情绪中,相当大意地向许喟夸下海口,许诺独自把埃尔曼的事情包圆了,替他和白茄管家把责任全兜。
可等到他牵着埃尔曼的手,站到他那元帅爹面前的时候,看着摩利元帅不怒自威的昂藏模样,顾清让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风里来雨里去的折腾一整天,不仅半毛钱好处没捞到,还得无辜代受元帅爹的怒火,真是切身地实践了一句感人肺腑的俗语:
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元帅并没有发怒,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那鹰隼般的眼神里是最为锋利的审视,这视线转移到埃尔曼身上的时候,依旧没有柔和半点的意思,却淬上了些许幽昧不明的情绪,顾清让还不足以分辨清晰。
戟·摩利没有说话,只是向两人颔首,并不打算诘问什么,也不算解释什么。
手搭在埃尔曼瘦弱的肩上,顾清让清晰感受到了孩童躯体的轻颤,顾清让低头看去,只看见埃尔曼深深埋下的头,细软的黑发下,露出一截柔嫩的脖颈,倔强却脆弱。
顾清让心想,埃尔曼或许以为元帅会逢场作戏一下,虚情假意地对幼子的失而复得表示关怀和喜悦——然而,什么都没有。俯首在公文中的元帅都已经不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还逢场作戏,他根本不屑作出赘余的行为。
顾清让竟然替埃尔曼感到了一阵酸涩,他明白,这个意识到了被父亲厌弃甚至抛弃事实的孩子,依旧对自己父亲有所期待,期待能看到父亲的一丝愧疚或一丝安抚,一丝愧疚能证明一丝恻隐,一丝安抚能证明一丝垂怜。然而,什么都没有。
要怎么安慰这个孩子呢,难道要说,你知道吗,你父亲刚刚的那一下低头已经代表了他默许了现下的情况,已经接受了你又回到了元帅府里,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吗。
顾清让放在埃尔曼肩上的手指微动了两下,最后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先离开。
戟没有话对他们说,顾清让却有话对帝国元帅说。
等埃尔曼瘦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顾清让收紧了喉咙,对桌后的中年人说道:“……父亲。”
这是顾清让第一次主动向班的父亲请求谈话。
真是,自打碰上许喟,顾清让原本简单苍白的职业生涯这下全乱套了,要知道,曾经他是不会主动和任何快穿者以外的人打交道的,尤其是各个世界里的原住民,他自认只是在各个世界里的浮萍掠影,借宿在凭空捏造出的虚假驱壳里,身份是虚假的,人物是虚假的,连在相关人的记忆里都是虚假的,都假的没边了,那自然每一句话都是做戏,说什么都是虚浮的谎言,又是何苦呢。
摩利元帅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做班·摩利的儿子,他只有一个儿子,叫做埃尔曼·摩利。
顾清让原本从不思考这些烦心又唯心的事,比如如果系统没有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个身份,让元帅以为自己有两个儿子,那么不论他原本出于什么目的,他还会这么冷酷地想要将自己唯一的血脉遗弃在地下的贫民窟里吗。
当然,顾清让没打算和摩利元帅讨论这些。
书桌后的帝国元帅听到长子的声音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快速审批着一份份文件,签署下自己的名字。
顾清让自动理解这样的漠视就是默许,于是开始了自己的讲述。他闭口不谈关于埃尔曼的任何事情,而是汇报了自己在娜迦公主的恰赫季斯城堡里的骇人见闻。
虽然不知道许喟对娜迦的所行有何感想,顾清让是无法接受自己对此无动于衷的。顾清让对自己的生死是很淡漠,这也是他只是恼怒却并不雠怨许喟的理由,但出于私欲去折磨戕害他人,顾清让虽不会愚蠢地当场翻脸,但自己脱离了险境后,自然还是会想办法阻止恶行的继续。
顾清让没有试探元帅对娜迦的行径是否知晓,他就当做元帅爹对此一无所知。“我推测,除了现场的18位受害女性,应该还有更多的受害者……当然,我知道,作为帝国子民妄议皇室是莫大的罪愆,作为继子我更不应该置喙自己的母亲——”
啪!
顾清让眉睫一颤,只见这个叫做戟的男人将手中的钢笔掷在了桌面上,几点墨渍在纸面上晕染开来。扔只钢笔当然不会产生什么聋耳巨响,却依旧让顾清让心下难安,原本对戟模糊的揣摩更加动摇……
“那个女人不是你的母亲。”前所未有的,顾清终于知道,眼下才是这个帝国元帅真正的可怕锋芒,那犹如实质的目光都不是什么鹰隼,而是一柄虎戟将他穿透在原地不得动弹,目不敢移,腔内气滞,背生冷汗,只得鹌鹑般地听着男人说道:“你的母亲只有一个。”
顾清让瞳孔微缩,立即认错:“我知错了,父亲。”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讲述,他继续汇报:“但是作为帝国公民,为了捍卫同样神圣的帝国法典,我认为对于娜迦公主……受恶仆唆使而无意识犯下的错误,及时地提醒和指正,是每一位帝国子民的义务。”
表明自己的态度后,顾清让小心地看着元帅的脸色,说道:“父亲,见到那座血池后,我已经用虹膜记录仪拍摄了下来,可以作为证据。父亲您……需要吗?”
摩利元帅定定地望着尽力掩饰紧张的长子,一时目光竟显得有些兴味,他徐徐说道:“交给我吧。”
*******
许喟的飞行器内。
元帅府的大管家白茄正和元帅手下得力的许喟上校坐着喝茶。茶是一种叫做凤凰单枞的乌龙茶,来自地球的古中国南部,高昂的星际运输费用使得历史悠久的茗茶愈发珍贵。如今中国不复存在,曾今的诸多国家都融合成为如今的银河帝国,帝国的权力甚至能折断上帝设下的巴别塔,人类统一了语言,出身华夏汉族的许喟和皮肤黝黑的白茄方能沟通无碍。
帝国为了杜绝以种族为核心的群体来分割中央权力,多年推行强制性的种族间通婚,到如今,地面上已难见到肤色鲜明的四大人种,或许是一个预言也是印证,国家消弭了,国家背后的民族依据他们不同程度的政治优势瓜分了种族融合的话语权,银河帝国的大多数人民肤色居于白色与黄色之间。在一代代的基因优化后,帝国子民们大多四肢修长、五官标志。
白茄管家相貌英俊,棕黑的肤色为他增添了阳刚和异域的魅力,也揭露了一望即知的残酷事实,那就是这样的肤色属于“低劣的淘汰人种”——只有地下的贫民窟还残留着深色皮肤的人类。
帝国当然从来不公开标榜对深色人种的歧视,他们依旧享有教育、医疗等帝国公民的基本权利,还能够参军或进入政府工作,不过,古地球公元20世纪一个叫做印度的国家还明文废除了种姓制呢。
白茄正是通过参军,才一步步走到帝国元帅的私人管家这个位置的,深色皮肤的贫民成长为元帅管家正是对励志“帝国梦”最好的注解,也同样诠释了平民出身的摩利元帅不拘一格降人才。因此,摩利元帅在帝国平民中声望极高,连在对权贵饱含仇恨的地下世界眼里也是难得的清流。
元帅的私人管家和得力下属会面,看起来也很合理。
品茗的许喟就像一位当代雅士,不着军装的他并无半分兵戈之气,面容清隽,一双棕色的瞳眸掩映在袅袅的茶烟中,仿佛雨馀淡月下的梧桐。
许喟修长素白的手指与雪净的瓷杯相映成辉,待饮过一杯茶,他将一个小方盒递给白茄。
白茄接过方盒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枚透明的隐形镜片。如果顾清让看到,他能认出这正是他才学会使用的高科技产品“虹膜记录仪”,只要带着隐形眼镜,看到的一切都能记录下来,所见即所得。
拿着方盒,白茄抬头看向许喟上校,对方这用手指惬意摆弄着茶烟,以作消遣。
许喟说道:“我都录好了。”顿了会,声音里多了些调侃,“想来我应该是一个从公主的恰赫季斯堡活着离开的外人?”想了下,当时和他同行的班和埃尔曼都不算外人。
听到了“恰赫季斯堡”五个字,白茄的眼角有一瞬间的抽搐,许喟装作没有注意到,只看着对面深肤的元帅管家苦笑着向他回应道:“确实如此,虽然关于恰赫季斯堡的流言不止,可无人能够获得娜迦公主罪行的证据,毕竟那些进入城堡的平民们……都已遭戕害。这次多亏了许喟上校您。”
白茄郑重地说道:“等到皇室的暴行真相大白,人民都将感谢您。”
许喟并不在意人民的感谢,也并不在意白茄的言辞是恳切还是虚伪,他更关心事情的执行:“即使有了视频证据,在帝国管控森严的网络上,如何有效公布并传播证据,你有考量吗?如果不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果然,白茄的神情显示出了他的为难,但仅过片刻,这个被贫民窟和军旅生涯锤炼得刚毅坚韧的男人说道:“请许少校放心,我一定慎重行事,即使行动失败,也绝不拖累您。”
许喟只报之哂然,不再说话,只拿起光润的紫砂壶,先白茄续茶,再给自己斟上七分满。
茶烟步步蹑虚,重新模糊了少校暗藏骁腾的眉眼。
许喟还真没有想到,他本以为白茄应当还在踌躇苦思,如何在皇室有效管控前就广播开来的“证据”,这些证据可能会伴随他十几年的藏匿继续蛰伏下去。可才过了一周,这些“证据”已经在网络上广播了开来。
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急速在网络上传播开的视频和图片中,是少女们苍白绝望的面容和流血的身体,和她们血液所填满的偌大血池,以及血池中央那被亿万帝国子民歌颂为“帝国蔷薇”的、娜迦公主瑰艳的面容。
许喟稍微调查了下数据,发现这些视频图片从出现到网络上到发酵传播至全网,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政府部门也开始了动作,开始大规模地删除信息,可是野火吹又生,删除的速度根本跟不上二次上传的传播速度。
这绝对不是白茄能做得出的手笔。
许喟立刻敏锐地判断出来,这不是任何一个平民乃至团伙甚至集团所能做得到的手笔,这是来自真正的帝国高层才能做得到的监守自盗。
许喟再次调出视频和图片,开始仔细地研究。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些不是他转给白茄的录制视频。虽然视频已经经过了精心的处理,最大程度剪除了可能暴露录制者的**,可是作为亲自去过城堡的许喟来说,只要和自己的录制视频稍加对比,很快就能发现细微的差异。
视角不一样,比自己的镜头视角要低上大概一分米,而且录制素材比自己多上些许,这个录制人停留在城堡里的时间比自己久。除此之外,从受难少女们的状态和地毯上的光线来看,录制人是和自己同时用虹膜记录仪拍摄下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有意思。
来了兴致的许喟直接回拨了一周前的某条来电记录。
通话很快接通,琥珀色瞳仁的英俊少校带着温煦的笑意地问道:“班少爷,有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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